欢迎您来到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网官方网站! 设为首页 |  加入收藏 |  版权声明
站内搜索
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会

资讯动态昭君文化大事记学会书刊

文学诗歌散文小说脚本

回顾昭君文化人物昭君文化撷英中外名人评论昭君

艺术影视美术书法戏曲摄影园地

北方民族 匈奴 鲜卑 突厥 契丹 蒙古 女真

风物旅游昭君故里遗迹传说特产风物文创产品

导航
古代妇女服饰 古代妇女用品 女性礼仪文化 女性文学 和亲人物 学会简介 学会章程 领导成员 组织机构 联系方式 投稿箱 在线留言 青冢今昔 兴山今昔 鄂蒙互动
昭君文化研究原创园地

清人题咏昭君与琵琶写怨: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定调

日期:2021-08-25 来源:昭君文化 浏览次数:198次 字体大小 关闭

[作者张高评,男,汉族,台湾国立成功大学特聘教授,研治《春秋》《左氏传》《史记》、唐宋诗、诗话学等。]


一、前言


昭君和亲的故事,载存于班固(32-92 年)《汉书》者,最为原始滥觞。[1]其二,则《乐府诗集》所载蔡邕(133-192 年)《琴操》,叙述另类,情节独特。[2]其三,东晋石崇(249-300 年)《王明君辞并序》,误读历史,移花接木,将公主琵琶转移为昭君琵琶。[3]其四,则号称葛洪(283-363 年)所撰《西京杂记》,踵事增华,秀异可观。[4]其五,则刘宋范哗(398-446 年)《后汉书》所叙,情节完整,将昭君美丽形象具体化、生动化。[5]


后代述说昭君故事,状写昭君形象,大抵多就上述五个系统作粉本,进行生发、补充、增订、创作。[6]就近代发现之敦煌遗书而言,涉及王昭君之文献有四。即《王昭君变文》[7]《王昭君(安雅词)》[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昭君怨》。[9]有关王昭君和亲故事及人物形象,较前文所述五个系统之空白与未定,又有所添加、滋长,尤其是《王昭君变文》。变文与安雅词对于宋元文学之影响,姑且存而不论。本文所谓主题之独创与新异,只就五个系统作对照述说。


王昭君形象之塑造,历经两汉史传、六朝小说、唐代变文,以及六朝、唐宋诗歌,期间生发许多流变。大抵而言,多不离五大系统而传承之、孳乳之、翻转之、变异之。至元杂剧《汉宫秋》,方呈现极大之跳跃与疏理,如叙事之视点,由聚焦王昭君转变为特写汉元帝;空间之场景,自塞外穹庐挪移为汉宫掖庭;汉胡之形势,由汉强胡弱转为汉弱胡强;琵琶之代言,从传写怨恨变为排遗孤闷;史传之元帝诚信不欺,杂剧之君王风流多情;史传诗文之王昭君,出塞和亲,马致远之《汉宫秋》,投江殉节。这些变异与创新,大多暗合创造性思维之变通性、开放性与独创性。[10]


自王昭君出塞和亲,文人歌之咏之,历代络绎不绝。综论昭君诗之主题,大抵有五:或借琵琶以写怨,或评画图之妍媸,或说红颜之祸福,或论和亲之是非,或述远嫁之哀乐,不一而足。本文讨论清代昭君题咏之琵琶写怨,选取历朝诗歌为主,对于昭君故事变异大、创新强之《汉宫秋》,笔者已撰成《{汉宫秋)本事之变异与创新——从唐宋诗到元杂剧的演化》一文,论文旨趣大抵如前段所述;因此,本篇不再讨论。本文所谓清代题咏,以张廷华所编《青冢志》,[11]以及可咏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12]为主,总数在400首以上。选取其中“琵琶写怨”主题共 31首.论述清诗对宋诗之传承,琵琶意象之流衍与成型,对于王昭君故事之缘饰附会,清代诗人之题咏,有其推助之功,论说如下:


二、唐宋王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与诗人诠释


(一)昭君形象之形成与流变


王昭君之人物形象,除上述五大系统基型外,唐宋诗歌颇开发其中之空白处、模糊处、未定处,进行孳乳与加工,缘饰与杜撰。若参酌诗人之创作意图,考察作品之叙述视角,研究其中之意象经营,以论证唐宋诗之异同,不妨将唐宋诗中昭君形象之主题类型,依其平生遭遇,概分为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琵琶怨、身后名;相较于唐诗,宋诗多体现异化、新化、深化、广化之趋向,正足以论定其传承与开拓之价值。


就昭君在汉宫之遭遇而言。唐宋诗共同关注造成不幸之原因;重轻之间,依序为容华误身、图画失真以及拒赂黄金,而且后二者互为因果,补充了许多文本的空白处、未确定点,以及朦胧处、粗略处。[13]塘代诗人喜好就后二者叙写,对“容华误身”较少渲染刻画。宋代诗人则详人之所略,异人之所同,咏叹昭君冷落汉宫及悲怨和亲的不幸,偏爱从“容华误身”、红颜薄命去发挥,此《左传》昭公二十八年叔向母所谓“甚美必有大恶”者。


昭君出塞之悲愁,与含恨异域之不幸,为唐宋诗齐心关怀、极力渲染之两大主题。自古以来,中国外患多来自北方,由于中原文化的本位及优越感,视自身为“我者”,为中心;遂矮化、丑化夷狄之邦,看作“其心必异”的“他者”,甚至目为“边陲”,非我族类。[14]此种文化意识投射在文学,于是昭君不过一后宫女子而已,居然不甘心、不忍心下嫁单于,唐宋诗人共伤其去国,共怜其出塞,同情其憔悴异域,共哀其含恨青冢,其中隐然有“我者”为尊贵、“他者”为卑贱之意识在。


就昭君出塞历程而言,唐宋诗人多特写其去国之泪及出塞之悲。宋代《春秋》学昌盛,“正统论”研讨热烈,故北宋诗人所咏昭君之悲情不幸,较唐代有过之而无不及。宋人经营意象,处理场景,除传承唐人“化景物为情思”之手法外,又多以叙为议,寓物说理,借事明义。唐诗议论,多“带情韵以行”,故较婉约含蓄。宋人喜好翻案生波,以期推陈出新,于咏昭君诗可见。


对于王昭君“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的秀色妍姿,令汉元帝惊讶且“不自持”的美貌,唐宋诗人多持两端:既说其“误己”,又言其“误人”,更有歌颂昭君和戎靖边之功者。[15]这种推陈出新、意外自得的翻案手法,晚唐人偶用,北宋诗人大开风气,南宋踵事增华,使得昭君和亲有了新颖独特、“别生眼目”的诠释角度。翻案诗至南宋而精益求精,形成宋诗特色之一,昭君诗中多用此法。[16]


昭君饮恨异域,独留青冢,唐宋诗人不约而同,共叹其不幸。唐人所咏昭君身处异域之憾恨,可以南宋姜夔《疏影》词所谓“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二语概括,尤其侧重叙写故国之怀思。宋人所作,在创作手法上,注重叠映与对比,叙思。宋人所作,在创作手法上,注重叠映与对比,叙述视角上,则关注梦归汉家和情托南雁。其他,有立意因袭,而内容更加深化广化者;亦有生发议论,独具只眼者;更有会通诸长,化成新作者,多有可观。


北宋诗人叙写“青冢”,如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及《明妃曲》,亦以悲怨为主,知南宋诗人之悲怨,继承有自,这是对传统的“证同”,也是南宋诗人咏昭君和亲的第一种评价。南宋诗人咏昭君“死留青冢”,另有表现乐天知命、无怨无悔者,这是第二种评价。又有一类诗,扬弃悲哀,标榜立功不朽,则是第三种评价。南宋诗人咏史,以昭君和亲,立功不朽为说,虽曰“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亦足以告慰其平生。此种人生观感,北宋诗人尚未发明,何况唐代诗人?宋诗重反思内省,尚意贵理,南宋昭君题咏可见一斑。


汉魏六朝之审美意识,大体是“以悲怨为美”。[17]唐代继承此一传统,观物论人遂多体现悲情意识。北宋诗与两宋词传承之,遂多以悲怨为美;至北宋末到南宋,致力自持自适,乃化悲怨为乐观旷达。今考察两宋咏叹昭君之诗歌,虽传承唐诗悲怨哀恨之审美意识,然于叙述视角、意象经营,以及创意造语方面,都有显著之变异与拓展。


唐宋诗人咏叹昭君,大抵以《西京杂记》为原型,而加以触发缘饰。然唐诗多用短章之乐府、绝句,精要婉约,绰有余韵。宋诗多用七古,以文为诗,以赋为诗,以议论为诗,故兴会淋漓,详尽周赅。且着重叙述视角之新变,致力意象之经营安排,更追求创意造语的功夫,袁枚称宋诗“学唐变唐”,陈衍称“宋人皆推本唐人诗法,力破余地”,[18]由此可见。


(二)唐宋诗人之诠释及其兴寄


唐宋诗人对王昭君之评价,主要从三个层面进行诠释:其一,画图之妍媸;其二,红颜之祸福;其三,和亲之是非。三者交相作用,互为影响,其中,和亲之是非,讨论最为热络,至清代题咏依然最多。唐宋诗于各层面之诠释,略述于后:


1.画图之妍媸与真伪变乱


王昭君和亲塞外,独留青家,不必然是造化弄人,或红颜薄命。其中牵涉到三方面之因缘:其一,为“君王先错计,耳目寄他人”;其二,为“延寿私好恶,丹青能乱真”;其三,由于昭君“自倚绝世姿”,“不将赂结毛延寿”,因缘和合,彼此交叉.于是决定了王昭君的命运。以下论述,分别就王昭君、毛延寿、汉元帝三方面,阐说“画图妍媸”之主题,宋代诗人如何追新求异,致力创造性思维。


王昭君姿容之美丽,此六朝唐代以来之共识,宋代所作昭君诗,大抵多用虚写,以凸显其绝世独出之外在美貌。其能事,尤在运用求异思维,深一层说,侧一层说,以形塑王昭君天真、自信、高洁、良善之内在气质。北宋诗人咏昭君,不免沿袭唐诗故事,就“姿容甚丽”之外在美作点染,同时触类略提其内在气质。南宋以降,更推重昭君“志不苟求”之人格美。由此看来,昭君自恃姿容、志不苟求之个性,多少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


因为画工索贿、丹青错画,于是王昭君出塞和亲,流落异域,毛延寿成为关键的黑手与丑角。唐代诗人咏昭君,断定毛延寿贪婪无情、狠心为黄金。就追新求异之创造性思维而言,宋人题咏,看待毛延寿的画图,大抵分三个层面:其一,黄金索贿,丹青乱真;其二,将妍作媸,因祸得福;其三,于是开脱画工,而昭君流芳。题咏如此,视唐人所作更能妙脱蹊径,别出心裁。


造成昭君命运不幸的,还有“凭借丹青”以“省识春风面”的汉元帝。宋人题咏昭君,于此等处着墨不少。汉元帝选美择宠,“只是信丹青”,非由目历亲躬,权柄旁落,莫此为甚。汉元帝“但信丹青手”,致令画工有机可乘,宋代昭君题咏于此,每多比兴寄托,作若干创意之发挥。要之,诸家所咏,多聚焦“可怜君王目,但寄丹青手”旨趣之挥洒。多兴寄讽谕,有益教化。


2.红颜之胜人与祸福相倚


红颜薄命,容易引发同情,更何况王昭君有“丰容靓饰,光照汉宫;顾景徘徊,竦动左右”的天姿国色,却因荣华误身,而冷落汉宫,而去国远嫁,而含悲出塞,而饮恨异域,而独留青冢。唐宋诗人共伤共怜之余,多代写其怨恨,代诉其愁苦,共鸣其悲哀,共传其惆怅,渐渐形成塑造王昭君悲剧人物形象的传统。


昭君所以红颜薄命,在北宋诗人看来,是基于昭君自尊自重、自信自恃、洁身自爱的品格特质,因而耻赂画师,而导致红颜薄命;这与士人负才使气,以致际遇乖舛有诸多相似之处,故诗人往往借昭君以说世情,因红颜薄命而叹怀才不遇。美好招患、奇才埋尘,切合“感士不遇”主题之表述。美丽的容颜是福?还是祸?成了南宋诗人题咏昭君的焦点。或发扬唐人“荣华误身”的主题,开拓欧阳修红颜胜人、自嗟薄命的诗意,把美丽说成一种“自误”。或以王安石《明妃曲》为创作典范,取其诗意,变换叙事视角,调整审美意识,进而寄托随缘任运、乐天知命之人生观,升华人格,创新作品,在在皆有可取。


扬弃陈窠,追新求变,是脱胎换骨的自觉;前修未密,后出转精,是各领风骚的策略;苟无新意,不必重作,是竞争超胜的箴言;创前未有,开后无穷,是创造发明的愿景。考察唐宋诗中有关王昭君故事之题咏30首,关注文本基型之“遗妍”,侧重视角,或调整人生观感,或翻案求奇,或破体为诗。要之,宋诗之学古通变、创意造语之道,多针对典范作品之模棱处、朦胧处、空白处、否定处、粗略处、轻忽处,进行缘饰附会、杜撰嫁接、联想组合、类比会通。在在可作为吾人开发创意之启示。宋诗之传承与创新之道、继往与开来之方,可于此中探求之。而所谓文艺作品之创造性思维,亦可即器求道得之[19]


3.和亲之是非与青冢不朽


汉朝自武帝到元帝,由于国势富强,因此对匈奴、乌孙的和亲,大多采取主动积极政策,用意在安抚与羁縻。唐宋诗人咏昭君,传承《西京杂记》以来之成说,故意“误读”这段和亲之事实,错置时空,张冠李戴,把汉元帝时代安抚羁縻的和亲政策,硬说成“忍让屈辱”的“和番”使命。把郅支既诛,呼韩邪单于惧而归汉,“自言愿婿汉氏以自亲”,误解为单于势强,侵逼中原,不得已而昭君出塞和亲。[20]且以之论断是与非,批判其幸与不幸。北宋以前诗早已触及,南宋诗人借题发挥,往往最津津乐道。


宋代开国以来,外族侵逼,边患不断,宋朝向来采取妥协忍让的政策,宋辽澶渊之盟(1004 年)、[21]宋金绍兴和议(1137 年)、[22]宋金隆兴和议(1164年),[23]可为明证。这种妥协忍让的“心理定势”,跟西汉初年公主和亲时一味权宜、应急、屈辱、消极有诸多相似之处。于是南宋诗人咏昭君诗,遂移花接木,透过主题类化,有意对文本误读接受,进行借题发挥,间接批评和议政策,表现出以书法史笔议论是非之咏史特色来。若结合南宋偏安江左之局势、政策主和忍让之妥协态度看来。诗人正是透过昭君和亲的故事来借题发挥,以古说今,讽谏“秦桧主和”、“隆兴和议”诸般近代现代史实,所谓“主文谲谏”之说教,“微婉显晦”之书法,[24]此中有之。


唐宋诗人所咏昭君形象,如图画失真、冷落汉宫、去国远嫁、含悲出塞、饮恨异域诸情结,大抵补充《西京杂记》之空白和未定点,再加缘饰润色而成。至于“死留青冢”,则是原本蔡邕《琴操》“胡中多白草,而此冢独青”情节之缘饰附益。至唐李白《王昭君》有“死留青冢使人嗟”之句;杜甫《咏怀古迹》亦有“独留青冢向黄昏”之言;完成于晚唐的敦煌写本《王昭君变文》,则有:“坟高数尺号青冢”之说.[25]于是“青冢”成为王昭君坟墓之代称,俨然是哀怨孤恨的图腾,悲壮牺牲的归宿,声名不朽的丰碑。


(三)唐宋昭君题咏与琵琶代言哀怨


琵琶,是唐宋以来诗、词、变文、小说、戏曲中,诉说昭君不幸遭遇的主要传媒。唐宋文学有关昭君故事的情节,如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悲、青冢恨、身后名诸描写主题,琵琶作为道具,皆不可或缺。然翻检《汉书·匈奴传》《后汉书·南匈奴传》《西京杂记》等最原始之文本,皆未载昭君弹奏琵琶事。


由于琵琶哀怨之曲调,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诉衷情,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往往借琵琶书写心声。自石崇提示开端,至杜幸,往往借琵琶书写心声。自石崇提示开端,至杜甫、李商隐踵事增华,至宋人王安石、欧阳修、司马光、秦观诸家之缘饰附会,孽乳展延,悲怨不幸之形象乃大抵完成。诚如王楙《野客丛书》所云:“今人画明妃出塞图,作马上愁容,自弹琵琶。而赋词者,又述其自鼓琵琶之意矣。”[26]于是移花接木,李代桃僵,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乃混同为一。王安石《明妃曲》、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叙写昭君和亲故事,特写琵琶,跃升为主体焦点,将生平之怨恨与不幸,凭借琵琶旋律宣泄而出。其他两宋诗人咏昭君诗,也都有类似之遗妍开发。


历代文人塑造王昭君形象,重点之一,在绘声绘影、有声有色之强调。红颜荣华、丹青写真、青冢不朽,属于色调影像之描述;琵琶哀弦、朔风塞雁、弓鸣马嘶,则属于声响之触发。其中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怨依依,白居易曾称其“四弦千遍语,一曲万重情”,“声似胡儿弹舌语,愁如塞月恨边云。闲人暂听犹眉敛,可使和番公主闻”。有关琵琶之旋律,唐人曾称:“琵琶弦中苦调多”,“指底商风悲飒飒”,因此,可以生发“关山思、秋月寒”的效应,对于撩乱边愁、惆怅思归,有加乘作用。尤其琵琶音响“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27]琵琶旋律,或如“浮云柳絮无根蒂”,或如“喧啾百鸟见孤凰”,[28]比兴双关,最切合昭君怨恨不幸、只身出塞、含悲和亲、黄沙青冢之遭遇与命运。因此,历代诗人文士咏叹昭君,多以琵琶音声作为昭君不幸之代言。


试检索《全唐诗》之咏明妃诗作,写其命薄、不遇、出塞、饮恨、怀乡、思归,卷十九“相和歌辞”载存 24题29首,只有刘长卿《王昭君》、李商隐《王昭君》二诗,借琵琶写怨;卷二十三“琴曲歌辞”,载存昭君诗4题4首,未尝言及琵琶。唐代其他诗人题咏昭君尚有26首,除杜甫《咏怀古迹》以“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夸张明妃之怨恨,李咸用《昭君》诗言“千秋青冢骨,留怨在明琴”外,皆未以琵琶人诗,更未言昭君自弹琵琶。至北宋诗人咏明妃,受杜甫影响,选择琵琶作为形象,以挥洒其传恨与留怨之主题者遽增,王安石《明妃曲二首》其二、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韩维《和王昭君》、曾巩《明妃曲》其二、刘敞《同永叔和介甫昭君曲》、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沈辽《昭君操》、黄裳《昭君行》诸名篇,皆是五言、七言长篇古诗,多为咏明妃诗之翘楚,要皆以“琵琶”作为传恨或留怨之媒介。其他诗人咏明妃,顺带略及琵琶者更所在多有。至南宋97首咏昭君诗中,借琵琶之写怨传恨,塑造昭君哀怨不幸形象者,即有30篇。


宋代歌咏王昭君,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为王安石《明妃曲》,其二首之二特写昭君出塞,借琵琶哀弦传写孤独情怀,所谓“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黄金捍拨春风手,弹看飞鸿劝胡酒”,“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设身处地揣摩昭君心思,渲染补足琵琶传怨之场面,具体刻画昭君出塞、青冢芜没之哀情,试与杜甫《咏怀古迹》作比较,无论情节、场面、形象塑造,多见创意之开发。


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据《琴操》载昭君所作《怨旷思惟歌》,变琵琶作思归曲,胡人咨嗟,为昭君情思写照:“玉颜流落死天涯,琵琶欲传来汉家”,翻转杜甫“千载琵琶作胡语”诗意,换时间为空间,作绝处逢生之抒写。状写昭君远嫁塞外,聚焦于琵琶;人死天涯,声传汉家,亦特写琵琶。这琵琶,能令“胡人共听亦咨嗟”,汉宫“岂知此声能断肠”;因而叙写昭君和亲故事,特写琵琶,跃升为主体焦点,将生平之怨恨与不幸,凭借琵琶旋律表出,此宋人所谓“化景物为情思”,王夫之所谓“不能作景语,又何能作情语邪”?[29]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敷写昭君远嫁场面,居延塞外,万里含沙、草木稀少、旧识无物、云边秋雁、不解汉语、哀声可传,化景物为情思,而昭君之孤苦哀愁可知。至于琵琶抒发哀愁,生前之胡天状写四句:“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侍儿不解汉家语,指下哀声犹可传”,则琵琶写怨,知音无人,其孤独愁苦可以想见。


宋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往往借琵琶书写心声,如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一:“度成新曲无人听,弹向东风空泪垂”,皆从知音难遇处设想。曾巩《明妃曲二首》其二:“直遇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但取当时能托意,不论何代有知音”;刘才邵《昭君出塞行》:“尘昏金翠风鬟乱,琵琶难写重重怨。回望秦关烟雾深,心魂暗逐幺弦断”,借琵琶之抒情写怨,以代言昭君之心曲,亦是联想类比,想当然尔之词。李朴(1063?—1127?年)《明妃曲》,深得李壁赏爱,以为“李语忠厚,意在国家,不以远嫁为苦,得诗人之意”;今观其“胡笳一曲塞尘清”,翻转琵琶写怨窠臼,强调柔能克刚,乐曲可以靖边,干戈可以化为玉帛,扬弃悲哀,化为乐观旷达;随缘任运,堪称创意佳作。


其他南宋诗人所咏,大抵亦传承杜甫《咏怀古迹》中此一“分明怨恨”之诗胚,而又各有挥洒,如王阮《明妃曲》:“琵琶一曲思归谱,明妃泪尽边人舞”,从人心归汉处拟言。高似孙《琵琶引》“长安城中百万户,家家竞学琵琶谱”二句。脱化自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而“酸声苦调少人知,食雪天山忆苏武”,亦从欧公“岂知此声能断肠”而来。噫!创意造语之难得,后继无人有如此者。于石《读明妃引》:“马上琵琶徒自恨,不思强汉弱匈奴”,则从敌我强弱作发挥:方一夔《明妃曲》:“寒沙击面雁飞秋,手抱琵琶泪暗流。上弦泠泠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则特提出塞和亲之哀苦,如此之类,侧写标榜,追新求异,颇有可取。同题共作,频频转换叙写角度;披沙拣金,亦往往见宝。唯相较于杜甫《咏怀古迹》、王安石《明妃曲》、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诸作,可谓瞠乎其后,新创不多。


南宋评论家讨论王昭君,乃改弦更张,追本究源,作知性之考证。厘清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之异同,考察“误读”之原委。南宋人诗歌、诗话、笔记所及,多有此种自觉,而莫详于韩驹《题李伯时画昭君图序》,备举《汉书》《后汉书》《西京杂记》《琴操》所载昭君事迹,较论异同正误,而称:“其事杂出,无所考证。自信史尚不同,况传记乎?”实事求是之学风,自与图书流通,印刷传媒便利,引发之阅读接受、创作表述有关。[30]其中,自有宋文化重反思、主议论、尚怀疑、贵创造之意识在。


三、清代题咏昭君与“琵 琶哀怨”意象之传承


清代诗人题咏王昭君和亲故事,约四百余首,就情节侧重而言,大抵可分四大类:其一,汉宫秋恨,共 9首;其二,出塞悲喜,共 58首;其三,.琵琶传怨,共 61首;其四,青冢留芳,共 36首。就故事主题言,总计约一百六十四首。若以歌咏之主题分类,又可分为四类:品题画图之妍媸者,约五十余首;评述红颜之祸福者,约三十首;考察和亲之是非者,约一百一十首以上;讨论远嫁之哀乐者,近四十首。


就“和亲是非”之主题言.历代文人叙写王昭君出塞和亲,多针对文本之空白处、未定点,进行缘饰附会,孳乳展延。品题“和亲之是非”,北宋以前昭君诗着墨不多。两宋诗人对于议和之是非得失,往往借题咏昭君和亲表现之。追求“意新语工”,致力主题之异化与深化,其佳妙创获已跳脱唐人之藩篱。清代诗人题咏昭君和亲,较诸唐宋诗,新创可观者大抵有六:一、穹庐胜掖庭;二、和亲建功勋;三、画图上麒麟;四、靖边愧卫霍;五、彰天理之公;六、议人情之私。以“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观之,清人题咏,可谓创造性诠释与新异化解读。两宋题咏和亲之是非,喜谈“尊王攘夷”;满清入主中原,却忌讳“夷夏之防”;宋诗与清诗,皆各有体现。宋明理学常言天理之公,人情之私,清人继志述事,亦偶有触及。何休《公羊解诂》强调“大一统”之春秋书法;宋代与清朝题咏昭君,殊途同归,亦略有呼应与体现。[31]本文只选择“琵琶之哀怨”为视点,作为清人题咏昭君故事、传承唐宋诗之代表。其余或已另文发表,或受限于篇幅,不再复述。


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咽依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其中苦调多,悲飒飒,容易生发“关山思、秋月寒”的效应,对于撩乱边愁、孤绝异域、惆怅思归,有加乘效果,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多借琵琶代言心声。清代诗人题咏昭君,紧扣琵琶传怨主题,解读昭君和亲故事者,凡六十余首,占总数1/6强。要之,新创发明所以不多,正以见文化之积淀、审美意识之定调,诚如唐代杜甫《咏怀古迹》所云:“千古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清代郭嵩焘《昭君怨》亦谓:“琵琶自按新声谱,俗耳讥评类胡语。黄云落日试回看,始信此声弹更苦。”怨恨与哀苦,成为千古诗人代言琵琶之主调。


琵琶作为胡乐,对于身历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愁、和戎策、靖边尘、身后名之王昭君而言,是很理想的表现媒介,更是写作上十分优胜的拟言代言策略。王安石《明妃曲》所谓:“含情欲说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曾巩《明妃曲》亦云:“直欲论情通汉地,独能将恨寄胡琴”;方一夔《明妃曲》亦曰:“上弦泠泠写妾苦,下弦切切写汉羞。”[32]因此,尽管正史及《西京杂记》未有一言半语记载昭君弹奏琵琶事,石崇以下历代诗人或作家,却多乐于移花接木、张冠李戴,将乌孙公主刘细君的琵琶,移交给同样出塞和亲的王昭君弹奏。唐宋诗人传写昭君之哀怨,固然是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不分,既使清代留传后世之昭君题咏六十余首,也是混同无别。[33]盖诗人咏昭君之出塞和亲,往往“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以揣以摩”,昭君之有琵琶,诚如东晋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所云:“昔公主嫁乌孙,令琵琶马上奏乐,以慰其道路之思。其送明君,亦必尔也。”试想,昭君和亲若无琵琶作为中介,以助长其声势,如何能烘托汉宫秋恨、出塞悲泪,又如何营造异域愁苦.以及身后怨恨?故昭君之有琵琶,自是情理之中,想当然尔之设计与安排。


清代上距王昭君和亲匈奴,已历一千七百至一千九百年左右。[34]唐诗宋诗咏昭君,以琵琶传恨为诉求,以附会汉宫、出塞、异域、缘饰和戎、靖边、青冢者多。[35]清人生于宋代七百年后,持续题咏昭君和亲塞外,主题聚焦亦不离琵琶之哀怨。就文学作品贵新变代雄而言,“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36]据此论断,清人所作六十余首“琵琶传怨”主题之诗篇,与宋人相较,大抵合多而离少。换言之,清诗题咏,以琵琶写怨,承继有自,对唐宋诗“证同”者多,开拓创发者少。


《论语·阳货》载孔子论诗,以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37]韩愈《送孟东野序》亦云:“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皆原指诗人作诗而言。所谓“穷苦之言易好”,[38]今观唐宋题咏昭君琵琶,要皆诗人之拟言代言;琵琶传怨,隐然已成王昭君不幸之写照。试考察清人题咏之字频,大抵可分四端:或曲传哀怨及幽怨。或代言怨恨和哀愁,或兴寄幽愤与苦辛,甚或扬弃悲哀,表现乐观旷达,要皆以诗代言怨,拟言恨,不过借琵琶传达而已。


(一)琵琶曲传哀怨及幽怨


唐宋诗人咏写琵琶,代传昭君哀怨,每与汉宫秋、出塞泪、异域恨、身后名等结合,不过为诸事的触媒而已。


唐刘长卿《王昭君》但言:“琵琶弦中苦调多,萧萧羌笛声相和”;杜甫《咏怀古迹》云:“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宋欧阳修《明妃曲和王介甫作》亦不过云:“推手为琵却手琶,胡人共听亦咨嗟”;梅尧臣《和介甫明妃曲》亦曰:“月下琵琶旋制声,手弹心苦谁知得”;司马光《和王介甫明妃曲》亦谓“愁坐泠泠调四弦,曲终掩面向胡天”云云,但以琵琶点染生姿,未尝以形象语言形容仿。更未尝以风景画面形容音乐旋律之流动,如唐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篥歌》,韩愈《听颖师弹琴》者然。[39]易言之,皆未见有以昭君琵琶为主体,而作绘声绘影之刻画者。


清人所撰昭君题咏,率多以七绝短章表现之。亦未有突破与开创。诗中聚焦于“怨”者,借琵琶代吐心声者最多,所谓“怨假琵琶诉”,如:


明妃一出萧关道,玉颜不似当时好。……临风翠袖双蛾眉,欲到 穹庐前几许。贤王迎跪庐儿语,琵 琶曲终泪如雨。佳人那必逢佳侣,表饵生分汉帝忧,容华死作单子土。遗事竞宁传到今,王昭有曲声中琴。仇生岂亦能知音,写出别怨关 山深。正使夔州哀杜老,春风省事忽伤心。(清。姚鼐《仇英明妃图》,《青冢志》卷十,第38 页;又见《四部备要》本《惜抱轩全集·惜抱轩诗集》卷三,第12 页)


怨假琵琶诉,茕然异域身,。至今青冢草,不是汉家春。(清。乔煌《昭君》其二,《青冢志》卷五,第33 页;又见《黄叶楼诗集》)


胭脂零落倍销魂,急雪严霜泣暗吞。敢向琵琶传怨语?只今青冢亦君恩。(清。那彦成《昭君村》其二,《青冢志》卷入,第16 页。又见《胡海诗传》下卷四十,第1184 页)


姚鼐所作题画诗,称许仇英所绘《明妃图》为昭君知音:“王昭有曲声中琴”,“写出别怨关 山深”。犹杜甫于夔州所作《咏怀古迹》,感慨元帝凭借画图省识红颜,伤心昭君琵琶胡语之怨恨。乔煌所作,直接强调“怨假琵琶诉,茕然异域身”,亦为王昭君代悲写怨。那彦成《昭君村》翻案生新,以为能出塞和亲,琵琶声中焉敢有怨语?青冢不朽,当感念君恩浩荡。


其次,一篇诗眼凸出“哀怨”者,则如以下三家:


琵琶哀怨不堪听,千我魂犹恋汉庭。愁绝胭脂山下路,春风墓草向人青。(清·张湘任《明妃咏》,《青冢志》卷入,第18 页;又见《抱璞斋诗集》)


玉关哀怨寄檀槽,胡语分明一曲操。回首汉宫不知处,李 陵台上月轮高。(清,曾元海《昭君出塞图》,《青冢志》卷 十,第39 页;又见《击钵吟》)


画工亦妒佳人貌,竞累红颜嫁紫台。凄绝四弦浑不似,生生哀怨拂云堆。(清·郭兆昌《明妃出塞图》,《青冢志》卷十,第40 页;又见《击钵吟·鄂集》)


人居塞外,心系汉家,是唐宋题咏昭君和亲之一大主题。张湘任《明妃咏》,借“琵琶哀怨不堪听”,以抒写昭君“犹恋汉庭”之情思。曾元海《昭君出塞图》,将“玉关哀怨”、“胡语分明”,经由琵琶之操曲而寄寓心声,虽然“回首汉宫不知处”,而望月怀远、思念总因李陵台。郭兆昌《明妃出塞图》,写琵琶之声声哀怨,与张、曾二氏不同,主要为画工变乱妍媸,“竟累红颜嫁紫台”,无可奈何,遂令红颜薄命,故琵琶旋律凄绝哀怨如是。


复次,书写琵琶之代传心曲,又有凸显幽怨者。如:


明妃一顾已倾城,紫台远去转娉婷。鸣驼嘶马杂羌语,夜夜朝朝那可听。天低海水西流处,独有琵琶堪唤语。断丝枯木本无情,犹胜人心千百许。幽怨声声解与传,自怜意态骄神仙。生不得当茂陵赤帝真龙子,乍可巫山峡月空婵娟。(清·胡天游《赋得明妃三叠》其二,《青冢志》卷五,第29 页;又见《石笥山诗文集》)


……卿辞汉殿向黄沙,回首长安不见家。凄绝城头吹筚篥,愁来马上拨琵琶。琵琶幽怨分明语,碧眼胡儿泪如雨。八月边风愁杀人,雪花如掌当风舞。薄命红颜敢自伤,死留青冢土还香。上林验取南飞雁,一纸还凭报汉皇。(清·刘寿萱《昭君叹》,《清诗汇》卷一百八十七,第3131 页)


雪满天山草不春,琵琶幽咽怨和亲。纵然不为丹青误,也是长门失意人。(清·张棣《明妃曲》,《古丰识略》卷三十四《艺文》下,第9 页)


胡天游《赋得明妃三叠》其二,称琵琶为“断丝枯木”,为“本无情”,然幽怨声声却“堪唤语”“解与传”,因而“犹胜人心干百许”。刘寿萱《昭君叹》,全诗以组合思维,隐括昭君故事,称“琵琶幽怨分明语,碧眼胡儿泪如雨”,从边风愁杀,雪花如掌,薄命红颜,死留青冢,可以想见其委屈与自伤。张棣《明妃曲》,写天山雪、草不春等异域风景,加上和亲怨、丹青误之人事龃龉,琵琶之所以幽怨,乃呼之欲出。


(二)琵琶代言怨恨和哀愁


首先,更有因物写人,化景为情,复直言琵琶“怨恨”“怨苦”“怨叹”“悔怨”者,借物抒怀,以物写人,亦皆所以代吐心声,代言心曲。如:


紫檀槽上泣蛾眉,怨恨空多别后辞。诗上龙堆时极目,黄云无际草离离。(清·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和梅赞臣韵》其七,《青冢志》卷八,第10页;又见《东瓯诗存》补遗,第10页)


毳帐琵琶曲,休弹怨恨声。无金赏画手,自误平生。(清,沈德潜《王明妃》其一,《青冢志》卷五,第29页;又见《归愚集》)


汉宫何缘嫁娉婷?泪珠飞堕鸳鸯屏。丰容靓饰不自媚,莫怨远弃单于庭。琵琶自接新声谱,俗耳讥评类胡语。黄云落日试回看,始信此声弹更苦。空房晓雾生帘笼,繁华转眼烛散风。尘海汹奔等闲度,比似玉砌号秋虫。谈笑江山睹一快,季布何心斩樊哙?终军班昭名塞天,一扬风沙愁出塞。倾心图画望承恩,争妍妒宠亦多门。君恩自浅妾命薄,区区画师何足言。(清·郭嵩焘《昭君怨和董韫卿尚书》,《养知书屋诗文集》之《养知书屋诗集》卷十第15页,光绪壬辰年刊本)


张士焕《明妃词十首和梅赞臣韵》其七,谓琵琶声声,表现“怨恨空多”,引发“泣蛾眉”之效应。沈德潜《王明妃》,以为昭君由于“无金赏画手”,才导致“妾自误平生”;平生不幸,由于“自误”,因此,“休弹怨恨声”,反思自省,无须怨天尤人。郭嵩焘《昭君怨和董韫卿尚书》,称昭君出塞远嫁,泪珠但鸳鸯屏,既然“丰容靓饰不自媚”,所以“莫恐远弃单于庭”,以此开脱昭君之怨苦。若能觉悟到“君恩自浅妾命薄”,则昭君之“琵琶自按”“弹更苦”,则可同情理解其幽怨悲苦之情怀。其中“君恩自浅妾命薄”,明显因袭王安石《明妃曲》“汉恩自浅胡自深”、“莫怨春风当自嗟”。


其次,咏写昭君琵琶,亦有出之以“怨叹““悔怨”,以及“哀悔”者,无非比况身世,嗟叹平生,亦代言拟言之伦,如:


画图尚自好,况逢华悦姿。团团照明镜,对面心相知。环佩声寒月中语,琵琶学自入时。一弹纨扇怨,再弹玉钗叹。白草黄沙泣秋雁,临朝召入昭阳殿。当年君不见要心,妾幸今朝见君面。见君面,死无憾。阿房钟鼓多美人,三十六年长不见。(清·严遂成《昭君怨》,《青冢志》卷九,第26页;又见《西浙轩录》)


望幸朝阳蹙翠蛾,伊凉一曲泣明駝。琵琶悔怨君恩薄,泪比长门流更多。(清·史念祖《出塞》,《俞俞斋诗稿》,第46页,光绪丙午广陵刊本)


明妃上马泣,非为妾身惜。汉宫日月昭,自失倾城色。琵琶写哀衷,声与风沙急。一为胡地人,虽悔嗟何及。(清·刘大《明妃怨》,《青冢志》卷九,第26页。又见《海峰诗集》卷二,第15页)


严遂成《昭君怨》,写入宫琵琶一弹再弹之怨叹,出塞白草黄沙秋雁之泣诉,都如《世说新语》所云:“姿容甚丽,志不苛求”,引发红颜薄命之写照。史念祖《出塞》,所谓“琵琶悔怨君恩薄,泪比长门流更多”,则出塞泪之怨悔,似乎稍过于“长门怨”之多。刘大櫆《明妃怨》,亦述琵琶传怨,所谓“琵琶写哀衷,声与风沙急”,声急写哀,嗟悔不及,命中注定,夫复何言?


清人题咏昭君出塞,借琵琶传写悲哀愁苦者,亦多有之,自是王昭君故事中情绪书写之另一面向。比与汉宫秋、出塞泪、异域苦、远嫁悲、青冢恨等主题情节多有直接或间接之关系。世有欲演述王昭君和亲故事者,历代诗人所提昭君在各种场域之情绪反应,多值得借镜。清人题咏昭君,或称其哀愁悲泪,或表其伤心断肠,或说其幽愤辛苦,不一而足。称其哀愁悲泪者,如:


明妃西嫁几时回,跪拜君王宝压开。汉月暗随金雁去,塞云高拥紫驼来。还如公主亲承辇,未许单于共上台。忆得旧宫当日事,琵琶弹出自家哀。(清,梁佩兰《明妃》,《青冢志》卷五,第27页;又见《六莹堂集》)


夙昔承恩在汉宫,那堪骑马泣秋风。千年遗恨终难释,犹抱琵琶入画中。(清·蔡德晋《题昭君像》,《青冢志》卷十,第37页)


不事黄金媚画工,玉门一去锁春风。琵琶拨尽惊沙雁,寄得愁声到汉宫。(清·周三汲《昭君怨——失进士过王嫱故里有感而作》其二,《青冢志》卷九,第26页;又见《永新诗征》)


忆昔出宫口,志在不负主。挥手去遐荒,非死无以处。悲弹马上调,肝肠向谁吐?声泪动天地,名妃垂千古!边草伴芳魂,红颜余朽骨。口口若有神,一坏万世睹。王嫱有青冢,汉无寸土。要知作传人,边夜更奇苦。(清·耆英《汉明妃墓》,《綏远通志稿》卷五十六《诗辑》)


梁佩兰《明妃》云:“忆得旧宫当日事,琵琶弹出自家哀”,琵琶自哀,由于忆起画工变乱妍媸,昭君太过自恃自信,偶然影响必然,于是造成“明妃西嫁”之事实。蔡德晋《题昭君像》,将“承恩在汉宫”与“骑马泣秋风”作恩怨之对比,于是生发“千年遗恨终难释”之憾事。周三汲《昭君怨》,别从琵琶寄愁视角,叙写昭君出塞之愁怨,所谓“琵琶拨尽惊沙雁,寄得愁声到汉宫”。耆英《汉明妃墓》,叙昭君出塞远嫁,固然“志在不负主”,亦自觉“非死无以处”,如此心思,试问:“肝肠向谁吐?”因此,才“悲弹马上调”、“声泪动天地”。诗人设身处地,以揣以摩,故能代悲遭过、代传心曲。又有代言昭君之伤心肠断者,如:


妾留君莫识,安去君相见,相见不是画中面。侍君表妾心,别君舍妻心,舍身为君靖边尘。汉宫三千女如花,黄金不多女莫夸。请君莫杀毛延寿,听妾马上弹琵琶。琵琶声迟妾肠断,朝朝泪落天山畔。锦裘貂帽拜阏氏,雪酷霜凄梦天汉。千年青冢沧塞北,一去故乡归不得。峡山高高江水塞,村女至今无颜色。(清·聂光銮《明妃曲》,《宜昌府志》卷十四《艺文志》)


马上琵琶曲,边人亦断肠。可怜倾国貌,画史笑空囊。(清·钱时雍《明妃词》,《青冢志》卷八,第15页;又见《寄圃诗稿》)


欲诉琵琶泪满巾,边风到处是胡尘。伤心马上容憔悴,还胜当年画里人。(清·傅霖《王昭君》,《清诗汇》卷一百四十八,第2381页)


……黄云迷白草,毳幕惊沙飞。胡笳鸣四野,中夜肝肠摧。琵琶时独语,泠泠一何悲。哀鸿唳青冢,朔雪冷琼枝。遂令千下,长怀汉明妃。和戎未得已,庙算良在兹。借令老宫掖,后世何由知。……(清·徐德音《王明君辞》,《绿净轩诗钞》卷第五)


聂光銮《明妃曲》称“黄金不多女莫夸”、“一去故乡归不得”,由此缘故,于是“昆琶声迟妾肠断,朝朝泪落天山畔”。钱时雍《明妃词),则以“边人亦断肠”借宾形主,烘云托月,曲写弹琵邑人之伤心。傅霖《王昭君》,侧写昭君姿容意态之美丽,以琵琶欲诉的当下,状写昭君涕泪满巾、姿容憔悴,又况身处边风胡尘之场景,伤心欲绝时,其美丽居然“还胜当年画里人”,则其艳冠群芳,端正娴丽可以想见,纯从反面显影法。徐德音《王明君辞》,先以黄云、白草、毳幕、沙飞、胡笳鸣、肝肠推等场景,营造昭君塞外和亲悲苦之氛围,然后再聚焦于“琵琶时独语,泠泠一何悲”视点上。下文之“哀鸿唳”“怀明妃”,亦不过曲终奏雅而已。出塞远嫁之悲苦,已见于言外。


(三)琵琶兴寄幽愤与苦辛


另外,清人题咏昭君诗,又有代写其幽愤苦辛者,则从和戎靖边、出塞留芳观点叙论,无异重回文学现场,其中多设身处地,想当然尔之词,如:


庙算无人斩邳支,竟教女子塞垣驰。琵琶空拨繁忧调,画像难描幽愤姿。御苑可怜虚绣幕,单于岂遽缺金卮。独悲青冢连陵墓,翻使男儿愧师。(清·顾夔璋《昭君》,《青冢志》卷五,第31页;又见《东昆诗集》)


塞草茫茫出云紫,沙啄蛾眉寒瘃指。妾身辛苦事和亲,万里关山从此始。日落穹庐望汉宫,未央宫月半朦胧。宫中自识昭君面,便隔君门一万重。小弦声吆大弦急,弦急弦吆如帛裂。琵琶抛却不成弹,匹似要身长断绝。和亲辛苦唯妾身,汉家十载无边尘。回头翻觉君思重,胜作长门赋里人。(清·时铭《题明妃出塞卷子》,《扫叶斋诗稿》)


不堪回首忆长安,一曲琵琶一曲酸。马上风流青家恨,等闲齐付画中看(清·金颍第《题明妃出塞图》,《青家志》卷十,第41页;又见《湖州诗录》)


顾夔璋《昭君》,以为汉庭“庙算无人”,才教昭君出塞和亲。职此之故,琵琶写意,才会“空拨繁忧调”,昭君满腔“幽愤”,后世画像将“难描”如是之情怀与意态。时铭《题明妃出塞卷子》,以具象语言形容琵琶旋律,次以“抛却不成弹”比喻“妾身长断绝”,再以“和亲辛苦”、“汉无边尘”点染主题,曲终奏雅归结到“回头翻觉君恩重”,翻案出奇,颇有创意。金颖第《题明妃出塞图》,点出“一曲琵琶一曲酸”之缘由有二:一则为“不堪回首忆长安”,二则为“马上风流青冢恨”;前者为汉宫秋怨,后者为出塞悲愁。青冢憾恨,千古琵琶之“分明怨恨”或在此等。


总之,清人之题咏昭君,经由琵琶代传心曲,或传写怨恨、怨苦、怨叹、幽怨、哀怨、悔怨;或代抒哀愁、悲泪、断肠、伤心、幽愤、辛苦,多如林象《昭君》诗所云:“千秋哀怨写琵琶,万里和戎出汉家。”范昭达《炎汉宁无出使臣》所谓::“琵琶不尽当年恨,万里长城倚妇人!”王大谦《王昭君故里》亦称:“哀怨诉琵琶,为寄四弦里。“郭建唐《明妃曲》亦曰:“琵琶声迟妾心酸,玉关秋深风雨寒。”梁鼎芬《明妃曲》亦谓:“琵琶呜咽泪珠进,感恩远去因和戎。”仇步会《梳妆台吊古》则云:“汉家饵敌有贻谋,公主琵琶惯谱愁。”孙五嘉《明妃村》则谓:“一从环佩辞珂里,终古琵琶怨玉关。”上述云云,哀怨苦恨,是其共相。试与唐宋诗歌相较,大抵“合多而离少”,命意遣词未能“陈言务去,词必已出”,要皆因袭唐宋诗居多,开拓创发处极少。且十之八九,多用七绝短章,受限于篇幅与字数,故不易挥洒才情,未能突破窠臼,别造辉煌。


(四)琵琶之变奏—悲怨之扬弃


琵琶作为昭君故事之媒介,可以二语尽之,一曰“琵琶弦诉汉宫春”,二日“琵琶曲尽关山泪”。要之,无论入宫或出塞,多叙写人情小我之私,以哀怨愁苦为基调,此六朝以来“以悲怨为美”之传统。[40]


清代诗人题咏,有扬弃悲哀,呈现乐观旷达之人生观感者,此则宋诗宋调之特色。其中或有一联可采者,多强调天理大义之公,如程尚濂《明妃曲》曰:“琵琶一曲匪云怨,亦如尺素来天涯”;三多《再题青冢》则谓:“一曲琵琶致太平,缓边自此用倾城”;王峻《题明妃出塞图》亦云:“美人一曲安天下,愧煞貔貅百万师”;董廷策《王昭君》:“琵琶一曲靖胡尘,为报君恩不惜身”;郭润玉《明妃》:“琵琶一曲干戈靖,论到边功是美人。”论者称:中古时代的私情,往往受到公义的制约。时代愈后,公义对私情制约的有效性,愈加显著。宋明以来,讨论情与理,都与公私并论。人情之私,抵不上天理之公,此自宋代程子、朱子以降,即已如此论断。[43]因此,昭君出塞之琵琶可以“致太平”“安天下”“靖胡尘”“干戈靖”;既为天理之公,故“匪云怨”,应该“不惜身”;天涯云乎哉?倾城、美人在“君恩”面前,显得微不足道。上述诸诗皆运用翻案手法,别生眼目,令诗意生新,有所创发。其他,尚有全诗扬弃悲怨,呈现昂扬乐观者,如下列五首诗,或从女性自觉发想,或从大我天理之公义发论,堪称别识新创,令人耳目一新。


17世纪到19世纪,明清社会存在异常活跃之女性书写文化。由于袁宏道等论文学,提倡个性自我和本色性情,追求独抒性灵、创作自由,造成一种文学解放之思潮。下至清代,又有吴雷发、袁枚、赵翼等发扬晚明“性灵说”,尊重个人才情,反对传统规范束缚。这些因素,多有助于女性创作之勃兴。尤其满清入主中原,同时带来新鲜而自由之妇女创作观。影响所及,汉族闺阁诗人或质疑“女子无才便是德”,强调吟咏“岂独为男子辈设哉”?积极争取女性诗人之性灵抒写,才情发挥。[46]试观清代闺阁诗人咏昭君琵琶,诗思亦自不同凡响,如:


大造英华泄,春从塞地生。琵琶弹马上,千载壮君名。(清·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青冢志》卷五,第35页)


竟抱琵琶塞外行,非关图画误倾城。汉家议就和戎策,差胜防边十万兵。(清·郭漱玉《明妃》,《青冢志》卷五,第35页)


清代尊重个人才情,反对传统束缚,展现性灵抒写、思潮解放,于是女性诗人题咏昭君出塞和亲,唐宋诗视为“关山思”“秋月寒”,生发怨恨、哀愁者,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竟以为“春从塞地生”,盖性情洒脱自在,固无往而不触处生春。琵琶之掩抑幽咽,足以愁塞月,恨边云,当下萌生孤绝惆怅,此乃唐宋诗琵琶写怨之大凡。周秀眉《昭君二首》其一,跳脱琵琶写怨,称颂千载令名,昭君立功不朽,不输男士,诚如清代王贞仪《题女中丈夫图》所云:“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清代郭漱玉《明妃》诗以为:昭君一代红颜,竟抱琵琶塞外和亲,绝非图画失真,丹青误人;推翻《西京杂记》以来唐宋诗人之推想与公案。强调“和戎”较胜“防边”,肯定化干戈为玉帛,回归《后汉书·南匈奴传》之史实。可见绥靖边尘,蛾眉有用;丹青不误,和戎不朽。[47]郭漱玉咏明妃,不从图画是非、出塞悲喜品题,却从大义之公之“和戎”阐说,此清代闺阁诗人吴文媛所谓“巾帼刚强,偏多奇女子”也。至于男性诗人咏昭君,从天理之公义发论者,亦多有之,如:


一曲琵琶万马宁,至今坟上草青青。汉家倘肯归功汝,麟阁先 当画汝形。(清·王彭泽《明妃曲》,《青冢志》卷八,第12 页;又见《尺一堂诗钞》)


明妃嫁单于,非关图画误。自是汉孱弱,无人阵黄雾。君王重黎民,岂惜一佳人。琵琶方出塞,已罢玉关军。虎臣飞将乃如此,万里长城在女子。汉宫寂寞是谁羞,毡帐风光非妾喜。薄命自修还自歌,寄语君王慎干戈。后宫莫选颜色女,单于无厌当奈何!(清·杨琅树《王昭君》,《晚清簃诗汇》卷五十三,第775 页)


王彭泽《明妃曲》,脱略悲情,正向思考,别开生面云:“一曲琵琶万马宁”,以一曲与万马之悬殊对比,凸显昭君图像当画上麒麟功臣阁。杨琅树《王昭君》,就“方出”“已罢”作夸饰,推崇昭君和亲靖边之功勋,以为“琵琶方出塞,已罢玉关军”。由此可见,“万里长城在女子”,昭君出塞和戎值得歌颂。诚如清·余敦典《明妃怨》所云:“如此女郎能报国,平戎何事更征兵?”抬举了昭君,却贬抑了“虎臣飞将”,欲扬先抑,自是作文常法。更有追踪宋诗,致力翻案生新者,如:


佳人伏处颜如玉,长抱芳心媚幽独。画师不肯画蛾眉,对镜空嗟远山绿。千金无复赋长门,漠漠沙尘白昼昏。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君王莫杀毛延寿,命薄还应名不朽。千年冢草尚青青,六宫粉黛终何有?欲思国事在持钧,岂独安危妾一身?一女飘零何足惜,君王此后慎知人!(清,龚景瀚《昭君词》,《青冢志》卷 八,第15 页;又见《淡静斋诗钞》)


龚景瀚《昭君词》,更明显以翻案手法,创新求奇,直言“一曲琵琶非诉怨,毡裘羊酪亦君恩。君王莫杀毛延寿,命薄还应名不朽。千年冢草尚青青,六宫粉黛终何有”?龚氏品题昭君视点,运用创造性之求异思维,尝试从不同角度、殊异途径去诠释问题。[48]于是琵琶非自诉、裘酪亦君恩,莫杀画工,命薄名芳,青冢不朽云云,可见,视角不同,见解遂极新异独创。何况,本诗曲终奏雅,诗谏君王:国事慎持钧,此后慎知人,何等冠冕正大,有益治道。要之,善用翻案,足以“赋古典以新貌”、“化臭腐为神奇”,转穷变为通久。[49]由清人题咏昭君诗之独到创发,可以推知。


就人情之私言之,王昭君出塞和亲,不可能是欢欣喜悦,视远嫁异域如联姻乡曲。乐府诗有《昭君怨》,诗人或悲其远嫁,或憾其和蕃,或伤其出塞,或同情其红颜薄命,或愤恨小人变乱妍媸,或讽喻君王识人不明,多为诗人设身处地,想当然耳,王昭君必然表现哀怨、叹恨,流露嗟悔、悲愁情绪,这些人性之自然都借由 琵琶代传心声,也是顺理成章。举凡红颜、画图、临辞、出塞、远嫁、和亲、边声、思乡,要皆能触景伤情,琵琶之掩抑凄清,适足以写其衷曲,诉其胸怀。诚如马致远《天净沙》所云:“西风塞上胡笳,月明马上琵琶,那抵昭君恨多”,以声摹情,寄情于琴,此中有之。“昭君怨”之文学母题之形成,引发后人无限之想象,主题意蕴亦获得无限之开拓与发展。[50]


四、结语


清代上距王昭君和亲匈奴,已历一千七百至一千九百年左右。唐诗宋诗咏昭君,以琵琶传恨为诉求,以附会汉宫、出塞、异域,缘饰和戎、靖边、青冢者多。清人生于宋代700 年后,持续题咏昭君和亲塞外,主题聚焦亦不离琵琶之哀怨。就文学作品崇尚新变代雄而言。清人所作“琵琶传怨”主题之诗篇,与宋人相较,大抵合多而离少。换言之,清诗题咏,以琵琶写怨,承继有自,对唐宋诗“证同”者多,开拓创发者少。


唐宋诗人传写昭君之哀怨,固然是公主琵琶与昭君琵琶不分,既使清代留传后世之昭君题咏也是混同无别。盖诗人咏昭君之出塞和亲,往往“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以揣以摩”,昭君之有琵琶,诚如东晋石崇《王明君辞并序》所云:昭君和亲若无琵琶助长声势,如何而能烘托汉宫秋恨、出塞悲泪,又如何营造异域愁苦,以及身后怨恨?故昭君之有琵琶,自是情理之中,想当然尔之设计与安排。


琵琶旋律之掩抑凄清、幽咽依依,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足以愁塞月、恨边云、敛人眉,其中苦调多,悲飒飒,容易生发“关山思、秋月寒”的效应,对于撩乱边愁、孤绝异域、惆怅思归,有加乘效果,故唐宋诗人咏昭君出塞和亲之不幸.多借琵琶代言心声。清代诗人题咏昭君,紧扣琵琶传怨主题,解读昭君和亲故事者,凡六十余首,占总数1/6强。今筛选引用三十余首,新创发明所以不多,正以见文化之积淀,审美意识之定调,怨恨与哀苦,成为千古诗人代言琵琶之主调。


就遗妍开发而言,清代诗人演述昭君故事,于“琵琶哀怨”之主题,亦传承多而发明少。大抵绍述六朝以来“以悲怨为美”之唐音风格。在述说昭君琵琶哀怨的故事方面,清人精彩不足,显然不是强项。不过,清人凭借琵琶代言拟言昭君之心思,拈出怨、怨恨、怨苦、怨叹、悔怨、哀悔、哀愁、幽愤、辛苦诸诗眼点题,其例实多,能如见其人,如闻其声,令人想象明妃琵琶之“曲中论”。在讨论私情或公义之消长时,清人诗歌借琵琶旋律之凄清悲苦,拟言代言王昭君之不幸与怨恨,私情之宣泄是凌驾公义的制约之上的。


清代袁牧、赵翼等发扬晚明“性灵说”,尊重个人才情,反对传统规范束缚,有助于女性创作之勃兴。满清入主中原,同时带来新鲜而自由之妇女创作观。影响所及,汉族闺阁诗人亦展现性灵抒写、思潮解放,性情洒脱自在,遂无往而不触处生春。题咏昭君出塞和亲,乃跳脱琵琶写怨,称颂千载令名,诚如王贞仪所云:“始信须眉等巾帼,谁言儿女不英雄!”强调绥靖边尘,蛾眉有用;丹青不误,和戎不朽。有如吴文媛所谓“巾帼刚强,偏多奇女子”。清代女性诗人题咏昭君之不凡,此其一端。


清代诗人题咏。有扬弃悲哀,呈现乐观旷达之人生观感者,此则宋诗宋调之特色。中古时代的私情,往往受到公义的制约。宋明以来,讨论情与理,都与公私并论。人情之私,抵不上天理之公,此自宋代程子、朱子以降,即已如此论断。昭君出塞之琵琶可以“致太平”“安天下”“靖胡尘”“干戈靖”;既为天理之公,故“匪云怨”,应该“不惜身”;天涯云乎哉?倾城、美人在“君恩“面前,遂显得微不足道。因此,公义之正大,可以压胜私情之哀怨。由清人题咏昭君琵琶,亦可见公义私情概念之消长。


[参考书目]


一、传统文献


宋·王林《野客丛书》,文渊阁《四库全书》本,册852,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83年。


宋·范晞文《对床夜语》,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本,台北:木铎出版社,1983年。


清·王夫之著,戴鸿森注《姜斋诗话笺注》,台北:木铎出版社,1982年。


清·胡风丹编辑《青冢志》,收入虫天子(原名张廷华)编《香艳丛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2年。


清·康熙御定《全唐诗》,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7年。


清·刘宝楠《论语正义》,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


清·百保友兰《冷红轩诗集》,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清光绪元年刻本。


清·那逊兰保《芸香馆遗诗),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清同治十三年写刻本

清·施淑仪《清代闺阁诗人征略》,台北:明文出版社,1985年。


清·王贞仪《德风亭初集》,慎修书屋,1914年校印本。北京大学古文献研究所编《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3、1995、1998年。


二、近人论著


中国舞蹈艺术研究会《全唐诗中的乐舞资料》,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6年。


王英志主编《清代闺秀诗话丛刊》,南京;风愿出版社,2010年。


白寿彝总主编《中国通史)第7卷,陈振主编《中古时代·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可咏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年。


朱立元《接受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年。成复旺、蔡钟翔、黄保真《中国文学理论史》,北京;北京出版社,1987年。


周虹《满族妇女生活与民俗文化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年。


范文澜主编《中国通史》,蔡美彪、朱璃熙等著《宋辽金元时期》,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


孙昌武《韩愈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年。


黄永武、张高评《唐诗三百首鉴赏》,台北;黎明文化公司,1986年。


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


张高评《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以三曹七子诗歌为例》,《第三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彰化师范大学国文系),1996年,第183-222页


张高评《书法史笔与宋代诗学》,台南成功大学出版社,2000年。


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年。


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年。


程千帆《文论十笺》,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年。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北京;中华书局,1992年。潘重规《补全唐诗新校),《华冈文科学报》,1981年第13期,第171-228页。乐黛云主编《文化传递与文学形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


钱钟书《管维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年。钱钟书《七缀篇》,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年。卢建荣《导论∶上古中古》,熊秉真主编《欲盖弥影;中国历史文化中的"私"与"情"——公义篇》,台北∶汉学研究中心,2003年,第4页。


薛瑞生《东坡词编年笺证),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年。(日)吉川幸次郎撰,郑清茂译《宋诗概说),台北;联经出版公司,1983年。


三、期刊论文


胡小成《古代昭君题材的历史流变》,《求是学刊》)2006 年第2期,第115-120页。


柴剑虹《敦煌唐人诗人选集残卷补录》,《文学遗产)1983年第4期。


张高评《北宋读诗与宋代诗学———从传播与接受之视角切入》,《汉学研究)2006年第2期,第191-224页。


张高评《(明妃曲)之同题意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一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为例》,《中国学术年刊》2007年第3期,第85-92页。


(日)沟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年第1期,第60-61页。


【参考文献】


[1] 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97 年),卷 9《元帝本纪》、卷 94下《匈奴传》,第297、3803-3808 页。


[2] 张高评《王昭君形象之流变与唐宋诗之异同——北宋诗之传承与开拓》,载《世变与创化——汉唐、唐宋转换奂期之文艺现象》(台北:中央研究院中国文哲研究所筹备处,2000 年),第488-526 页。本节诠释昭君故事基型,多本此。


[3] 丁福宝编《全汉三国晋南北朝诗》(台北:世界书局.1978 年),《全晋诗》卷 4,《王昭君辞,并序》,第401-402页,参考张长明《试论西汉的汉匈关系及和亲政策》,《江淮论坛》1983 年第6期,第86-88 页。


[4] 宛委别藏本《说郛》(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 年卷 66,《西京杂记》卷 2,第3090-3091 页。


[5] 范晔《后汉书》(台北:世界书局,1986年),卷 89《南匈奴传》,第2941 页。


[6] 王昭君故事的五个系统,见张高评《创诗造语与宋诗特色》(台北:新文丰出版公司,2008 年),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明妃曲>及相关之咏史诗为例》,第389-398 页

[7] 伯2553《王昭君变文》,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 年),第191-226 页。


[8] 伯2553、伯2673、伯4944三个写本,同是《王昭君(安稚词)》,见柴剑虹《敦煌唐人诗人选集残卷(伯2555)补录》,《文学遗产>1983 年第4期。


[9] 伯2748《王昭君怨诸词人连句》,陈尚君辑校《全唐诗补编》(北京:中华书局,1992 年),上册,第76-77 页。斯0555《昭君怨》,潘重规《补全唐诗新校》,《华冈文科学报》1983 年第13期,第171-228 页。


[10] 张高评《(汉宫秋>本事之变异与创新——从唐宋诗到元杂剧的演化》,未刊稿,第1-30 页。

[11] 清·胡凤丹编辑《青冢志》卷3-卷 12,收入虫天子(原名张廷华)编《香艳丛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4年),第五册。


[12] 可咏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 年),录清代题咏昭君诗403首。


[13] 朱立元《接受美学》(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9 年),Ⅲ.(文学作品论:本文的召唤结构》,第111-127 页。参考张高评《<明妃曲>之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以王昭君之“悲怨不幸与琵琶传恨”为例》,《中国学术年刊》第29期(春季号,2007.3),第85-92 页。


[14] 许倬云《我者与他者——中国历史上的内外分际》(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2009 年),《引言》,第2 页;《周代封建的天下》,第18 页。


[15] 张高评《王昭君和亲主题之异化与深化——以<全宋诗>为例》,陈平原、张红年主编《中国文学学报》创刊号(北京大学中文系、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合刊),2010年第12期,第103-124页。

[16] 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第389-443 页。


[17] 钱钟书《管锥编》第三册,《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26,《全汉文》卷 42,《好音以悲哀为主》(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 年),第946-951 页。又,参考张高评《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以三曹七子诗歌为例》,《第三届中国诗学会议论文集》(彰化师范大学国文系,1996 年),第183-222 页。


[18] 枚《小仓山房诗集》,《袁枚全集》(南京:江苏古籍出版社,1993 年),第二册,卷17《答沈大宗伯论诗书》,第284 页;陈衍《石遗室诗话》,张寅彭主编《民国诗话丛编》(上海:上海书店,2002 年),卷16,第229-230 页。


[19] 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书画妍媸、红颜祸福为例》,香港浸会大学“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论文,2010 年 12月3-5日。


[20] 参考约翰,纽鲍尔《v历史和文化的文学)误读》,让·贝西耶《小说误读与文化素材》,载乐黛云主编《文化传递与文学形象》(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1年),第二部分“文化对话与文化误读”,第122、141-145 页。关于王昭君和亲之史实,除正史所载外,南宋陈普(1244-1315 年)《王昭君五首自注》言之极详明,《全宋诗》(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98 年),第69册,卷3650,第43808-43809 页。


[21] 考白寿彝主编《中国通史》第七卷,陈振主编《中古时弋,五代辽宋夏金时期》(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乙编综述,第三章第三节《澶渊之盟》,第239-240页;范文澜主编《中国通史》第五册第四编,蔡美彪、朱瑞熙等著,《宋辽金元时期》(北京:人民出版社,1995年),第一章第三节《对辽夏的妥协》第111-119 页。


[22] 同上,第九章第二节《绍兴和议》,第328-334 页;同上,文澜《中国通史》,第二章第六节《四、抗战与投降的卜争》,第272-296 页。


[23] 同上,第九章第三节《隆兴和议》,第335-342 页;同上,范文澜《中国通史》,第二章第七节《北伐战争和道学统洽的确立》,第306-316 页。


[24] 张高评《书法史笔与宋代诗学》(台南:成功大学出版组,2000年),《<春秋>书法与宋代诗学——以宋人笔记为例》,《会通与宋代诗学——宋诗话以<春秋>书法论诗》,第55-128 页。


[25] 项楚《敦煌变文选注》(成都:巴蜀书社,1990 年)《王昭君变文》,第217 页。本写卷编号伯希和二五五三,止存此一本。


[26] 王楙《野客丛书》(台北:台湾商务书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1983 年),册852,卷 10《明妃琵琶事》,第632 页。


[27] 以上有关琵琶音效、审美作用,依序参考自居易《听李士良琵琶》《春听琵琶兼简长孙司户》、刘长卿《王昭君》、元稹《琵琶歌》、王昌龄《从军行》、无名氏《琵琶》、白居易《琵琶行》诸诗,中国舞蹈艺术研究会,《全唐诗中的乐舞资料》(北京:人民音乐出版社,1996 年),一、《音乐·琵琶》,第90-95 页。


[28] 同上注,韩愈《听颖师弹琴》,第69-70 页;唯苏轼《水调歌头·序》称引欧阳修语云:韩愈“此诗最绮丽,然非听琴,乃听琵琶也。余深然之”。薛瑞生《东坡词编年笺证》(西安:三秦出版社,1998 年),卷 2,第324页。


[29] 沲晞文《对床夜语》卷 2引周伯弼《四虚序》:“不以虚为虚,而以实为虚,化景物为情思。”丁福保《历代诗话续编》本,(台北:木铎出版社,1983 年),第421 页;清,王夫之著,戴鸿森注《姜斋诗话笺注》(台北:木铎出版社,1982 年),卷 2,第91 页。


[30] 张高评《北宋读诗与宋代诗学——从传播与接受之视角切人》,《汉学研究》2006 年第24期,第191-224 页。


[31] 张高评《清代王昭君题咏之转化与创新——以和亲是非之主题为例》,未刊稿,第1-18 页。


[32] 史家追叙真人真事,每须遥体人情,悬想事势,设身局中,潜心腔内,以揣以摩,庶几人情合理。盖与小说院本之臆造人物,虚构境地,不尽同而可相通。钱钟书《管锥编》(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 年),《左传正 义·一、杜预序》,第166 页。


[33] 可咏雪、余国钦编纂《历代昭君文学作品集》(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2004 年),抄录清代诗歌计403首,第1叭-201 页。本文征引,多取资此编。


[34] 王昭君和亲之史实,发生在汉宣帝黄龙末年,汉元帝竟宁元年间(49-33B.C.),距离清朝已有1700-1900 年左右。


[35] 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九章《同题竞作与宋诗之创意研发》,第422-435 页。


[36] 程千帆《文论十笺》(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模拟(论模拟与创造)》:“以今作与古作,或己作与hb作相较,而第其心貌之离合:合多离少,则曰模拟;合少离多,则曰创造。”第227 页。


[37] 清·刘宝楠著《论语正义》(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年),卷20《阳货第十七》,第689 页。


[38] 钱钟书《诗可以怨》,《七缀集》(台北:书林出版公司,1990 年),第123-138 页。


[39] 阅黄永武、张高评《唐诗三百首鉴赏》(台北:黎明文比公司,1986 年),李颀《听董大弹胡笳弄兼寄语房给事》《听安万善吹觱篥歌》,第150-158 页。孙昌武《韩愈选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 年),《听颖师弹琴,评笺》,第133-135 页。


[40] 张高评《自成一家与宋诗宗风》(台北:万卷楼图书公司,2004 年),附录《建安诗人与悲情意识》,第404-410 页。


[41] (日)吉川幸次郎撰,郑清茂译《宋诗概说》(台北:联经出版 公司,1983 年),《序章·第七节,宋诗的人生观——悲哀的扬弃》,第32-36 页。


[42] 卢建荣《导论:上古中古》,熊秉真主编《欲掩弥彰:中国历史文化中的“私”与“情”——公义篇》(台北:汉学研究中心,2003 年),第4 页。


[43] (日)沟口雄三撰,汪婉译《中国公私概念的发展》,《国外社会科学》1998 年第1期,第60-61 页。


[44] 复旺、蔡钟翔、黄保真《中国文学理论史》(三)(北京:北京出版社,1987 年),第五编第三章第五节《明后期文学解放思潮的历史意义》,第265-267 页;第六编第三章第六节《袁枚“性灵”说》,第512-533 页。


[45] 清·百保友兰《自嘲》:“笑我诗成癖,推敲意自恰。闲时吟弗辍,午夜倦仍披。研露圈《周易》,焚香读《楚辞》。何妨呼獭祭,乐此不曾疲。”《冷红轩诗集》(清光绪元年(1875 年)刻本),卷上,第11 页。那逊兰保《题冰雪堂诗稿》:“《国风》《周南》冠四始,吟咏由来闺阁起。漫言女子贵无才,从来诗人属女子。”《芸香馆遗诗》(清同治十三年(1875 年)写刻本),卷 1,第10 页。参考周虹《满族妇女生活与民俗文化研究》(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5 年),第206 页。


[46] 王英志主编《清代闺秀诗话丛刊》(南京:凤凰出版社.2010 年);清,施淑仪《清代闺阁诗人征略。凡例》(台北:明文出版社,1985 年),第1698 页;清·王贞仪《德风亭初集》(慎修书屋,1914年校印本),卷4,第2页。


[47] 张高评《(明妃曲)之唱和与创造性思维:以宋诗题咏画图妍媸、红颜祸福为例》,“红颜之祸福:蛾眉却解安邦国,羞杀麒麟阁上人”,“中国诗歌传统与文本研究”国际论坛,香港浸会大学中文系,第17-21 页。


[48] 张高评《创意造语与宋诗特色》,第三章《从创造思维谈宋诗特色》,第88-89 页。


[49] 张高评《宋诗之传承与开拓》(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90 年),上篇《宋代翻案诗之传承与开拓》,第113 -114 页。


[50] 胡小成《古代昭君题材的历史流变》,《求是学刊》第33卷第2期(2006 年),第115-120 页。





编 者 按:原文载于《昭君文化》,如引用请据原文。

文稿审核:包·苏那嘎

排版编辑:武  彬


联系方式

联系电话: 17704884686 / 18686081081

网  址:www.zhaojunwenhua.net

地  址:呼和浩特市亿峰岛物业楼三楼

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会 |  中国民族学学会昭君文化研究分会

版权所有:呼和浩特市昭君文化研究会 | 蒙ICP备18002493号-1 | 蒙公网安备 15010202150472号 | 网站地图 | 网站建设国风网络